
我总觉得,那本深蓝色封皮、边缘已经磨得泛白的户口本,不是一本册子,而是一个沉默的见证者。它躺在家里抽屉的最深处,与一些泛黄的老照片和旧票证为邻。它的纸页很薄,印着细密的蓝色表格,每一次填写,都是一次家庭命运无声的转折。三十年,三代人,所有的迁徙、离合、生老病死,都被冷静而客观地浓缩在那几页户籍登记事项的变更栏里。最初的记录属于我的祖父。户主那一栏,是他用毛笔小楷工整写下的名字,字迹刚劲,透着那个时代特有的郑重。他的“服务处所”一栏,填的是“县第一农机厂”。这简单的几个字背后,是计划经济的最后余晖,是“单位”作为一个人全部社会坐标的时代。祖父的户口是从乡下迁来的,据父亲说,为了这个“农转非”的指标,几乎耗尽了全家的人情与积蓄。那不仅仅是一张纸的变更,它意味着粮票、布票的配给,意味着子女可以在城镇上学,意味着一个农民家庭向上跃升了一个难以逾越的台阶。户口本上那枚小小的、红色的“迁入”印章,是祖父一生中最为骄傲的勋章之一。它代表的,是稳定,是保障,是体制内的身份认同。我记得小时候,祖父常常摩挲着那页纸,对我说:“孩子,这本子,就是咱家的根。” 那时的我,并不懂得这“根”的沉重。
到了父亲那一页,故事开始变得复杂起来。父亲的“服务处所”变成了空白,随后又补上了一家合资企业的名字。上世纪九十年代末,那家曾经辉煌的农机厂在改革浪潮中轰然倒塌,祖父的“根”断了。父亲的户口还在原地,但“单位”已经消失。那是一种巨大的不安,户籍所承诺的稳定与现实的动荡形成了尖锐的对比。父亲没有像祖父那样守着这个“根”,他选择了南下。于是,户口本里多了几页“常住人口登记卡”,那是他和母亲在南方某个城市的暂住证明。这两张卡被小心翼翼地夹在户口本里,与写着祖父名字的首页并置,构成一种奇特的时空错位:法律意义上的“家”在北方这个小城,而生活的重心与经济的来源却在千里之外的南方。父亲成了最早一代的“人户分离”者。人口学里有个专业术语叫“户籍人口”与“常住人口”的统计差额,这个冰冷的学术概念,在我家,就是父亲每年春运时疲惫而兴奋的脸,是电话里对“家里还好吗”的询问,是那两张与整体格格不入的、单薄的卡片。户口本开始出现裂痕,它依然是重要的——没有它,我无法在户籍地参加高考——但它已无法完整涵盖这个家庭的实际生存状态了。它从一份“保障凭证”,悄然变成了一份“基础证件”。
轮到我这一代,户口本的故事更是充满了主动选择的痕迹。我的那一页,“出生地”是祖父和父亲守护的那个小城,但“迁出”记录指向了北京。大学录取通知书附带的户口迁移证,是户口本里最激动人心的一页。那意味着一种被认可的向上流动。然而,故事并没有停在“迁入北京”就皆大欢喜。毕业后,我留在了北京,但进入的是一家民营企业。集体户口落在人才服务中心,一个巨大的、冰冷的档案库里,我的户籍信息只是无数编号中的一个。我拥有这座城市的户籍,却并没有与之对应的“单位”归属感。更微妙的变化发生在我结婚时。妻子的户口在南方另一个城市,按照旧观念,似乎应该有一方“迁就”另一方。但我们都没有动。不是不愿,而是发现,在社保、购房资格、甚至未来子女教育等现实考量下,维持各自的户籍现状,有时竟是更“经济”和“便利”的选择。我们的家安在北京,但我们的户口,一个在集体户的深海里,一个在千里之外。那本老家的户口本上,关于我的最新记录,依然是“迁往北京”。它不再能描述我的生活全貌,它更像一个起点坐标,一条来路的证明。
前几天,因为办理一些手续,需要更新户口本信息。我和父亲一起回到了老家的派出所。户籍民警是个年轻人,在电脑上熟练地敲击几下,新的户口本就从打印机里吐了出来。新本子是纯白的,光洁的铜版纸,所有信息都来自于联网的数据库,整齐划一。祖父的毛笔字、父亲那栏曾有的空白、那些手写的变更记录,全都消失了,被标准的宋体字取代。它更准确,更高效,但也更抽象,更像一份纯粹的行政文件。父亲拿着新旧两本户口本,沉默了很久。他说,旧本子上那些涂改和注释,才是咱们家真实走过的路。新的本子,好像把那些沟沟坎坎都给抹平了。我理解他的感受。旧户口本是一种“实体叙事”,每一次手写笔迹的力道,每一次印章的浓淡,甚至某次不小心的污渍,都是历史现场的一部分。而新户口本,是“数字叙事”,干净、精确,也抽离了温度。这或许正是时代变迁的隐喻:户籍制度本身,正在从一种坚硬的、划分身份与福利边界的管理工具,逐步转向为一种更基础的人口登记与服务信息系统。它所承载的沉重附加值,正在被社会保障体系的完善、人口流动的常态化一点点剥离。
回家后,我把两本户口本并排放在一起。深蓝色的旧本摊开着,纸页脆黄,像一片干涸的土地,刻满了家族的沟壑;洁白的新本合着,光洁平整,等待着未来的书写。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中国家庭跨越三十年的叙事。从祖父视若生命的“根”,到父亲不得不面对的“分离”,再到我这一代习以为常的“悬置”与“选择”,这一本小小的册子,映照出的是一条从静止到流动、从捆绑到松绑、从身份象征到信息凭证的宏大社会变迁路径。它不再是我们生活的唯一脚本,但它依然是故事最权威的底稿。我知道,未来的某一天,我的孩子或许会指着其中某一栏他感到费解的信息问我,那时,我将从抽屉深处再次取出这两本册子,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而是为了讲述,我们如何从那里,走到了这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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